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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頂:首頁陶傑文章 047 無文學世代

大陸退休陳姓高官痛斥十六年來特區政府教育政策失敗,令香港下一代對「祖國」疏離,不但沒有感情,而且排斥厭惡。

一般都懂得指責特區政府上臺以來,偏廢中國歷史科,令中史科可有可無。DSE高考考七八科,其中選修只有三四科。香港是金融經濟城市,下一代個個想做美國投資銀行的中國買辦,以努力賺取幾百萬花紅的年薪。

為美國人打工,當然其誌可嘉,但美國人不需要你懂得中國歷史。香港下一代厭惡中國歷史,全因為一個「錢」字,實屬人之常情,又何必苛責?

下一代厭惡中國,也厭惡中文。不只中史偏廢,原來特區時代連中學裡中國文學一科,也已經閹割掉。所謂「港英」時代,英國人尊重傳統文化,中史與中國文學,與西史和英國文學一樣地位相當,並無高下之區別。當然中國人戀西厭中,讀英國文學和英文比讀中文和中國文學高級,你自己天生賤骨,英國人冷眼旁觀,也樂得心中偷笑。

特區時代,除了中史可修可不修,原來連中國文學一科也已經取消。難怪十七年來,特區政府的公文,由施政報告到其他「相關文件」,詞彙僵化,造句沈悶,「依法」這樣,「落實」那樣,「一籃子」這個,「重中之重」那樣,鸚鵡學舌,中文水準腐朽得一塌糊塗。

身為旁觀者的我,看了自然欣喜。香港人和大陸人民一樣,中文程度愈差,像我這樣以中國語文寫作為生的人愈稀罕,正如做獨家生意。

中國人賤視自己的文化,拆毀古蹟,簡化字體,自我劣幣驅逐良幣,覺得讀文史沒有出息!中國文學不會令人愈讀愈蠢,視乎教學的方法。中國文學有許多細節,如果讀得有心得,會令人不但提高品味,而且修辭造句更上一層樓,將這種功夫用在日常生活,做人會更成功。

此話怎講?杜甫的律詩「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內有一句:「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結伴好還鄉」。小時候讀這兩句,知道另外還有一版本:「白日放歌」或亦可作「白首放歌」。「白日」和「白首」一字之差,哪一個更好呢?

在今日文字粗糙的網絡時代,可以保證,中國人的下一代,個個都說沒有差別。「白日」只指太陽,也就是日午。在陽光下放歌,就像中國人唱卡拉OK一樣,平平無奇。「白首放歌」,就是指老來的杜甫,發現自己的國家打了勝仗,頭髮都白了,也像年輕人手舞足蹈唱起歌來。「白首」對「青春」,不但有年齡的對照,還有色彩的差異。因此我相信才高八鬥的杜甫,當初一定是用了「白首」而不是「白日」。

這就是中文的對偶了。學好中文,自古以來,三尺童子,大人考他才華,都叫他先學對聯。中文裡有對偶,像學鋼琴之八音,是英文裡的二十六個字母。將對偶學好,一生的中文不會差到哪裡去:「則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中國文學最基本的欣賞之處,就是高山流水的對仗。

中文的對偶歷史悠久,「滿招損、謙受益」三字之中也有對偶,此為罕見。在日常的成語裡,如「瞻前顧後」、「面紅耳赤」、「親痛仇快」、「天造地設」,乃至「爭分奪秒」、「胡思亂想」,全部都是對偶。中文裡的對偶,像人一生下來,一雙手一對腳,自然的對稱,句句相銜,字字相儷。

中國文學有建築之對稱。讀古典文學讀得精,不必做教書先生,我認為留學外國學建築,去歐洲旅行看見希臘的聖殿、羅馬的鐘樓、看看西洋的廊柱階梯,再去中國觀賞園林裡的樓閣門窗,由建築結構再細味中國詩詞的對偶,耳伴響起一節巴克,人類的美學,就會豁然融通。

中國文學的中文修辭,三步一樓,五步一閣,處處都有對偶的藝術。譬如「心猶未死杯中物,春不留朱鏡裡顏」,兩句各有動詞、前置詞。「心猶未死」的「死」,明明很通俗,但「春不留朱」的那個「朱」字,明明指紅色,是個名詞,但這裡作動詞用,又與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那個著名的「綠」字相通。

讀中國文學不會愈讀愈變成搖頭晃腦的教書匠,而是處處看見古代中國知識分子頭腦之靈巧、走位之活潑。中國文學讀得好,腦筋絕不會僵化,而是思維跳躍,創意勃發。「吳楚地,東南坼,英雄事,曹劉敵。被西風盡,了無塵跡,樓觀甫城人已去,旌旗未捲頭先白」。讀這種句子,有如觀賞黃霑的歌詞:「塞外約,枕伴詩,他朝兩忘煙水裡」、「萬水千山縱橫,豈懼風急雨翻,豪氣吞吐風雷,飲下霜杯雪盞」。這就是前輩中文功力所在。今日詞聖作古遊忽十年,看見滿城爭唸黃霑,全部空口講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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