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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頂:首頁陶傑文章 107 論紅樓夢王熙鳳出場

王熙鳳出場,透過黛玉一雙眼睛觀敘。人沒有到,笑聲先至,歡迎新來的黛玉,顯示此角非凡的威儀。

王熙鳳現身之後,曹雪芹迅速筆鋒一轉:「王熙鳳讀道:天下真有這樣標緻人兒,我今日才算看見了。況且這通身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嫡生孫女兒似的。」

賈母只是林黛玉的外婆。王熙鳳開場第一句對白,一箭雙鵰:曹雪芹既透過王熙鳳來反讚黛玉的美貌和氣質——王熙鳳是刻薄之人,對他人豈會有半句好話,但黛玉的風采氣質,卻連王熙鳳也忍不住稱,讓讀者想像,黛玉是何等冰雪脫俗之人。

第二是連帶寫出王熙鳳的性格:這番話暗中討得賈母和賈母的媳婦王夫人的歡心,表面是誇獎黛玉,實際上讚揚賈母的優秀基因。這一番擦鞋話,說得高雅,絕不肉麻,很符合熙鳳的性格身份。

紅樓夢寫王熙鳳出場,別開生面。先寫林黛玉進入賈府,透過林黛玉的眼睛,黛玉先遇到史太君,也就是賈母。

外祖母一見到黛玉,即刻「一把摟入懷中,心肝兒肉的叫著大哭起來。」曹雪芹此一交代,脂硯齋的評論是:「幾千斤力量,寫此一筆。」

然後是三個奶媽、五六個丫鬟簇擁著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出場。大姊元春已經嫁入京師,所以林黛玉來時不在。曹雪芹再用 19 世紀歐洲小說的「敘事觀點」(Point of View)的方式寫「迎探惜三人」的容貌。第一個「肌膚微豐,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第二個則「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第三個則「身量未足,形容尚小」。三姐妹細節,主次有別,用的文字,也豐簡有致,有如插花藝術,真令人驚嘆。

黛玉打量之後,然後曹雪芹介紹王熙鳳出場:「一語未了,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說: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黛玉納罕: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聲,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誰?這樣放誕無禮。心下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後房門進來。」

寫王熙鳳出場,人沒有出現,聲音先到,而且寫林黛玉觀察的即時感想:這個人可以令周圍的臣僕肅靜、恭敬是甚麼人?但如此氣派未免有點放誕無禮。

王熙鳳是這樣出場的。曹雪芹暗示:賈府之內,王熙鳳雖然輩份不高,上面有老夫人和賈政、賈赦,還有許多叔舅,但榮國府這個家,是她擔當的。

王熙鳳雖然輩份名不高,而且是女人,卻是實權派人物,掌管一座豪門的內務大權。

王熙鳳的領導才能,體現在其鞏固權勢的能力和心計,尤其能編織一個關係網,向上則表忠諂媚,向下則結黨營派。雖然是一個「夾心人」,但形成欺上瞞下、擺上弄下、安上擒下的龐大政治實力。

首先,王熙鳳也不是天生的女強人性格,其娘家早略有財勢。王熙鳳的祖父專管各國進貢朝賀的禮物,所有的洋船貨物,經粵、閩、淅等地經京,都先由王家檢察。「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請來金陵王」,王熙鳳的叔父王子騰做過候任內閣大學士,由於有相當來頭,即嫁入賈府,先有三分先天的威儀,地位相當顯赫。

這樣的背景,很容易自我膨脹,但王熙鳳很懂得顯隱張弛之道。她很會做人。

王熙鳳的第一心腹就是兩個小配角來旺夫婦。來旺是一個下人,其妻子是王熙鳳的陪房,來旺則專門管理王熙鳳在外面府的高利貸,知道王熙鳳營私的秘密。然而夫妻二人都成為王熙鳳第一親信。

王熙鳳不是賞識這兩夫妻有才華,而是看中他們的愚忠。為了拉攏來旺夫婦,王熙鳳還逼使窮家女彩霞嫁給來旺的醜兒子。

王氏女強人班底另一心腹就是賈母的丫鬟鴛鴦。

鴛鴦是賈母的心腹,與鴛鴦改善關係,即可通過鴛鴦及時了解賈母的狀況,可以早作準備,又可借助鴛鴦的美言,在賈母心中豎立自己的良好形象。果然,王熙鳳利用鴛鴦,由賈母房中偷出一箱財寶,當了一千兩銀子。鴛鴦成為賈母身邊的密探,而且與王熙鳳共謀,一生就不敢反水。

王熙鳳班底另一重要人物,就是自己的丫鬟平兒。王熙鳳家房所有鎖匙都由平兒掌管,派她巡查傳令,但嚴格控制,除了表示對平兒極為信賴,另一方面又事事壓平兒一級。加上平兒的智商高於來旺和鴛鴦,畢竟懂得主僕有別,平兒也處處維護王熙鳳的權勢,對於王熙鳳可謂如虎添翼。

此外,王熙鳳還拉攏寶玉的丫鬟襲人、寶玉的姐姐探春。這兩位都是外圍,但保持友好關係,勢力版圖因此擴大。

王熙鳳在紅樓夢裡如何組班?又如何善用「人材」?紅樓夢這部中國奇書,勝過哈佛工管教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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