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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頂:首頁陶傑文章 141 拈花微探余光中

「詩是一種救贖,」余光中坐在面前,清瘦如一株菩提樹:「隨着人類媒體的變革,文字的訊息也變了。最近我出席一個全球移動電話網絡會議,有人問我:不擅用通訊科技,怎樣過日子?我反問他們:你們賺了許多錢,網絡媒體也統治了全世界,統治者和消費者,快樂不快樂?科技這樣發達,卻沒有倫理來平衡。人手一機,家人都不見面、不交談,網絡本來是資訊世界的連結,卻導致倫理親情的崩解,這樣下去,你們會有大麻煩。」

我說:這是一個只有 sound-bites,沒有 quotations 的時代;只有資訊(information),缺乏知識(knowledge)的時代;只有噪音,漸漸連音樂也沒有了的時代;如果「詩」在網絡世界缺席,人類的災難必將降臨。

余光中說:「詩是精煉的。有了詩,對生活的感覺和觀點,自然較為精緻。在即食麵流行時,你要喝功夫茶;在飛機和跑車風行時,你要環寶島騎單車。這是逆迎高速科技反動。」

余光中在散文「高速的聯想」中寫過開快車,亦曾幻想「與李白同馳高速公路」。在他的朋友夏菁的另一篇散文「芝城之行」中記述,兩人在密歇根湖畔駕車騁遊,在新大陸的月夜,一人吟念與月有關的唐詩:「假如我們現已疾馳在月明千里的大陸,趕上一個自由富強的年代,那是多麼令人興奮的事?」由唐宋到民國,詩人的相惜,讀書人的善良,一度是中國文學悠悠不絕的清流所依,然而今日,山河、人心、文字,一切都已污染。

我們又提到今日華文世界語文,余光中追求語言的純淨和精練,問題是他自己樹立的典範,以驚人的才華為經,博大的文學知識為緯,方成獨一無二的「余體」,一般以筆墨謀業的人,即使實踐,也難以體現其獨有的文字魅力。

即使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時,余光中並無刻意擁立山頭,卻由於其錦口繡心的演說和寫作影響力,壓倒同輩的學者,開創了詩和詩文的創作風氣,有如蘇軾、黃庭堅、秦觀的相投互勵,形成所謂「余派」,而招香港本土學界與「文壇」之忌。

余光中又為戴望舒修潤詩句,指出累贅為詩的第一大敵。

機關槍和蟋蟀的對峙,今日烟消塵落,經歷了「只樟樹灘伴一山蟲吟,幾家犬吠」,而在「最後總是向崑崙的荒古/落下鴻濛一丸老太陽」之後,今日的余先生,猶鎮坐高雄,日夕對着浩藍的西子灣,一片波濤,也漸隨入定,化為一瀉空濛的月色。

「好的語文,澄析世道(to elucidate),壞的語文,妖惑人心(to confuse),」余光中說:「英國小說家奧威爾的名篇『政治和英國語文』,力陳政治八股和意識形態如何污染語文,侵蝕思想,這篇警世文,今日讀來,一點也沒有過時。」

「這篇文章是傳播學必讀的教材,」我說:「奧威爾洞悉極權的本質,他的『一九八四』如龔自珍和雪萊之預示一場大動盪的來臨,也預卜了一場文明文化的浩劫,這就是文學的功用。但是,方今世人讀大學,只認得理工和金融管理,世界像走到了盡頭。」

西子灣的下午,我卻看見台海的波濤連接墾丁和鵝鑾鼻。

余光中的文白相融,經「逍遙遊」和「敲打樂」的美國時期,靈感經冰淬炭燒焙煉,思想經遠交近攻的磨礪,擷太平洋的浪花,回歸而嫁接長江的波濤,由重慶川江一路走出來的民國才子,持筆為劍,昔日成俠;成詩證道,今日為聖。

在余先生面前,如此美頌,我一時生外,說不出口。他續道:「作家的語言,要立體而豐盛,要 resourceful,袖裡收藏的王牌,愈多愈好。文字和白話,都要精通,做到『白以為常,文以應變』。」

余光中去高雄後,多有詩評人論事,經他詩筆論定的,有李白、蘇軾、屈原、曹操;不但能為「詩判」,亦可為「詩史」。

余光中的詩,其格律期的「舟子的悲歌」始於國難,「五陵少年」的突破期,偏偏成於戒嚴,「白玉苦瓜」和「與永恆拔河」,太平洋往還香港,則盛於優裕,最後大光攏聚,王氣斂收,則又歸逸於高雄西子灣時期的雍容恬淡。凡大藝術家,由莎士比亞到畢加索,必有風貌迥異的蛻變、風格動靜的昇華。紅燭羅帳、江闊雲低,而後星鬢僧廬,余光中的詩歌王國、語文體系,如星圖森布,如銀河脈動,不錯,我深信,在一切的霧霾散落、喧噪歸寂之後,不但中國早以他的名字為榮,將來學懂中文的世界公民多了,人類的文學亦將以他的名字為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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