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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頂:首頁陶傑文章 281 看電影說解放

  台灣片《那些年,我們追過的女孩》香港賣座,特區掀起一片語言學舌的「追尾風」,一時人人「那些年」我長暗瘡、「那些年」他阿爺有兩名妾侍,香港有幾多「創意」,一眼看得完。
  
  《那些年》很有娛樂性,但論校園青春戀愛作,這齣戲尚未超過四十年前西方「那些年」的那陣熱潮:《兩小無猜》、《人細鬼大》、《愛情故事》,還有一齣,叫《玉樓春曉》——這類題材,人家「西方先進國家」早在「那些年」登峰造極了;意境、諧趣、浪漫,但對於失憶這一代,沒嘗過一等一的神戶牛柳,茶餐廳的鴕鳥扒充牛肉,已經覺得味道奇佳。 台灣電影真是一個很奇怪的問題。首先,電影是一個國家民智和民族品味的表現。在電影的學系裡有British Cinema、French Cinema、German Cinema,而荷李活(Hollywood),自成獨立可研究的體系,但台灣電影似乎尚未形成Taiwanese Cinema的資格,連香港也不如——因為Hong Kong Cinema,在西方電影學的小圈子裡,是有好幾十篇學術論文和論著的,但台灣似乎沒有。
  
  台灣片五、六十年代甚爛,七日鮮的武打;還記不記得江彬、易原、李璇這幾個演過的幾百齣販賣三等血腥的垃圾?七十年代初期,香港不知是誰發行了一大批:《黑白雙俠》、《太極劍大戰武士刀》、《血豹》、《獨臂空手刀》,誇張得不得了的爛戲,連五元一塊的VCD,片主也不好意思留下來。還有咖啡廳、客廳、飯廳的廉價文藝,這類片名,羅列一大串就更得罪人,省回點墨水。 戲是拍給大眾看的。有什麼水準的觀眾,電影必定相應是什麼水準。 台灣電影的問題是:爛片出產在蔣介石的戒嚴時代。蔣介石一死,台灣片忽然冒出了一批「藝術新秀」,他們師承日本的小津安二郎,故意把戲拍得拖沓慢悶。八十年代中期,台灣駐倫敦辦事處舉辦「台灣電影周」,放了一批藝術台戲,我與一些英國朋友看了一齣叫《桂花巷》的「藝術作品」,講舊時的女人受壓迫,銀幕上的女主角穿一件白色小褂,去天井的井畔打水,拿着水桶走出去,一個鏡頭三分鐘;水打完了,提着回家,又是三分鐘。原來在理論上,這樣的故意拖慢,是為了表現中國婦女三從四德的道德枷鎖束縛兩千年的漫長壓抑——我的媽呀。旁邊的英國觀眾呼呼睡着了。

  電影先是拍給大眾看的,影評人再「解讀」幾多佛洛伊德的心理層次,永遠在其次。那時的台灣片,拿許多文學作品改編:黃春明的《兒子的大玩偶》、《看海的日子》;白先勇的《玉卿嫂》、《孽子》,紛紛「搬上銀幕」,拍出來的「成績」,全是這一類。因為無論原著文字多精煉,原作不為電影而寫,只三五場戲,改編搬上銀幕,導演視作家為神聖,不敢加情節,於是只有把進出街巷天井的地方加長拖時間,其中並無任何「深層次意義」,拍出來,影評人熱捧成皇帝的新衣。人人圍觀着,而且仰頭,你以為那上面有什麼東西,我也仰頭跟着看,其實上面什麼也沒有。香港的《老夫子》漫畫,不是早就畫過這樣的題材? 華人的電影只可學荷李活,不可以學日本的小津安二郎、意大利的安東尼奧尼,或法國的高達,這樣會害死老闆。偏偏香港台灣都經歷「經濟起飛」,一批知識分子去歐洲讀電影回來,把那邊的「大師」橫向移植。高達的戲,拍得悶極,但法國人不必把電影當故事看,他們有現代美術的文化修養,可以把電影當做抽象畫看,一幅大康定斯基,一個小廳,當中一張白沙發,柔和的設計家燈光,一個中年婦女坐着,盯着看半天入了神——有什麼值得如此「致敬」呀?不過是一大團不知所謂的狂色而已。  

法國人這樣看電影,絕不「扮嘢」,因為他們小農,首先沒有「師奶」、「阿嬸」這個階層,看電影,不必惡家姑欺壓家嫂,豈止法國電影沒有黃曼梨大喝一聲叫白燕進廚房斬柴:「仲喊,有咩好喊?佗衰家,再喊我掌你嘴吖嗱!」中國女人觀眾,看到這裡,哭濕幾條手帕。法國、意大利、荷李活人類的情感多普遍,是沒有這番情節的,「西方先進國家」的觀眾,看中國電影,看到這裡,都會笑。 這就是華語片的問題了。一直未能解決,文學也一樣:徐訏、無名氏、七等生的小說是「嚴肅文學」,瓊瑤和古龍的小說再暢銷,據說也不能登「文學殿堂」,但人家暢銷呀。寫小說,可以關起門來一個人慢慢「意識流」,自己掏腰包「出書」好了。一張紙,一支筆,成本甚低;但拍戲是不可以「後現代」、「後殖民」、「心理潛意識深層結構」,一把電風扇在天花板轉五分鐘,一個鏡頭,說這是為了表現詩人艾略特所說的「工業時代人文心靈的孤絕感」的,因為一齣戲成本幾百萬,中國師奶觀眾不懂得康德、容格、尼采,導演在意大利得獎了,投資者是要跳樓的。  

這就是當代台灣片令人困惑之處。《那些年》沒有一把電風扇一個鏡頭對準吹五分鐘的場面,沒有小津安二郎,所以突然賣座——原來戲是可以拍成這樣娛樂性呀。如同漫長的中世紀結束,歐洲人忽然發覺,原來肖像,是可以不必只畫耶穌聖母的呀。国人一九七九年初聽鄧麗君,原來音樂不必像樣板戲,是可以如此軟綿綿像在枕頭邊說話的呀。 原來,這個世界,是講常識(Common Sense)的呀。原來這樣,原來那樣,許多顯淺的道理,人生中不必繞一個大圈子,又回到起點的,皇帝身上沒新衣,不必博士論文,三歲的小孩,就叫嚷出來了,當你回到三歲,就是把自己「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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