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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頂:首頁陶傑文章 322 最後一位宗師

大學問家饒宗頤仙遊,壽高百齡,做人為學,得此清境,像他自己說的,人有三界:詩人界、學人界、真人界,饒先生臻真人而溘然矣。

饒宗頤的學問,不止中國一家,遍觸印度西洋,於經史、金石、哲學、佛理、文學繪畫,浩然大瀚,天人合一。論說而咳金唾玉,手揮而盪霧生雲,幾乎句句皆可另開資料的通識題,章章可別闢思考的地下室,如此神通之人,一百年世界唯三兩人而已。

普世之內,幾無人可以與饒先生對話,因為饒先生通梵文,由於這一科,有時難免有「揚梵抑中」的偏見。譬如隨意講一個數目「七」,饒宗頤說,以中國的文化,東南西北加上中下,四方三維,合成「七」之數,他認為這是出自印度的「阿闥婆吠陀經」裏「三七之行,蘊一切色」。饒先生的博學,有旁徵的僻見,觀點獨特,確有開拓洞天的啟迪之益,然而佛教在東漢才傳入中國,在東漢之前,早有老莊的道家思想,「七」是道家天罡之數,也可以說是中國文化的本源之數:北斗七星、七竅、七仙女、七巧,又如何與印度佛經扯上關係?

饒先生因為博學的視野,若可以做饒先生的學生三年,隨意提問,可以提供辯論的無限天地。一位名師,應該是這個樣子。

皆因為饒宗頤是一位學問的大莊家,而不只是閒家。讀饒著如翻看大英百科,有時他的知識,與見解混雜;而他的見解,又因感性而生偏。又譬如饒宗頤不喜歡清代詞人蔣春霖的作品,認為蔣一生潦倒,失意灰敗,詞風委靡,不足為訓,我認為不一定,有一次眾人夜宴,饒公上座,我那時年紀還少,幾乎想問他:蔣春霖與龔自珍同期,都在道光前後,目睹英國鴉片戰爭的炮艦打進來,都有預感中國將經歷一場坼地傾天的大變,蔣春霖有一詞章:「嬋娟不語對愁眠,往事恨難捐。看莽莽南徐,蒼蒼北固,如此山川。鈎連更無鐵鎖,任排空檣櫓自迴旋。寂寞魚龍睡穩,傷心付與秋煙。」結尾兩句,意境之高,可比杜甫,而且分明若龔自珍一樣是感憂國運的懷抱之寄,怎可以貶為一無所取呢?何況詩人即使失落沉淪,在一個大時代如法國象徵主義的波特萊爾,也可以交一張異色的滿分卷,怎可以強求人人都是蘇東坡和辛棄疾呢?

這樣的話,頗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冒犯,當時因氣氛不合沒有說,至今回想,根本不必說。世上智見許多在書卷裏,更多在書卷之外不着一字、不詮一言的青山夕陽,現在,夕陽無限,饒先生已經化為一抹淡抹如煙的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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