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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頂:首頁陶傑文章 426 一爬天堂、一墜地獄

一度稱譽為「靚絕五台山」的女藝人藍潔瑛年華不再,生活艱困,孤死於寓居,與「娃娃影后」李菁,收場的一幕,不幸類似。

所不同者,是藍潔瑛死於涉指 #MeToo 的網絡世代。她困頓潦倒、指曾遭圈內大哥級人士強姦,卻一直無人代為申訴、調查、出頭,以致包括起訴疑兇等取回公道。

由此可見,這個世界,有「三複雜」:影視圈複雜、#MeToo 法理問題複雜、人性陰暗面和偽善的問題複雜。

首先,娛樂圈這個行業,有如股場加大賭場,但實際上的凶險程度,卻比後兩者多百倍。

因為沉迷股票、輪盤紙牌,對賭的是你和股票上市那幾家公司的業績,這一切純粹是當期當夜的運氣。這兩個行業,與你自己的年齡性別,以及身處四周的人群,沒有太大的關係。

但娛樂圈不同。一個青春少女,進了這一行,首先遇到的是許多人事:製片家、導演、編劇、監製。然後是演對手戲的男主角,片場裡的攝影師、燈光師、化妝師。電影拍出來之後,還有宣傳主任、電影發行商、報紙娛樂版記者。

一個少不更事的亭亭玉立少女,初進這一行,不管如何因緣際會,接拍得一部電影、一齣電視劇,首先要懂得問一句自己:你想名成利就,你有一條捷徑,但這個行業的其他崗位工作人員,又何嘗不想?但他們卻沒有你那種捷徑。

而閣下到底何德何能,有何人生業績成就,要這班人,連群結隊,招呼伺候,只讓你小妹妹一個人,站在世界中心?拍一兩部電影、賣座成名,就能接受與你的能力才華地位不相稱的龐大掌聲和財富賞穫?

而人要靠一齣好戲來捧。捧紅一個女明星,往往不是她精湛的演技,而是靠導演功夫、編劇心血、攝影師拍攝人物的藝術技巧、化妝精妙、宣傳部門懂得市場策略。一部電影賣座,往往有多個原因。但女主角卻往往所謂一炮而紅,而其他隻身在這個行業掙扎大半生、有真材實料的工作人員,卻沒有一炮而紅的機會。

那麼這些人會問:你是誰,我又是誰?為何我與你無親無故,要加入在你背後眾星拱月的那個大團隊?將來你名成利就,賓客盈門,最終嫁給了富家子,成為上市公司主席夫人;而我則老來孤寂,一盞殘燈為伴,那時你會不會記得我當年攝影鏡頭對著你時,是如何懂得選擇你最美的角度,而且教我的燈光師在你臉上打最柔美的燈?你走紅的原因,是因為那部浪漫的電影鏡頭凄美、包裝浪漫,是我在幕後默默把你扶上青雲。

即使你有一天走上國際影展的紅地毯,領取金奬,開口就是感謝父母,但有沒有感謝這部電影所有的工作人員,包括替你買飯盒的那位大叔?即使你記得,又會不會照顧一下領著綜援、住在公屋的那個當年手持攝影機的我?

飛上枝頭的那個公主,是不會記得的,即使記得,也不會回頭再看一眼。不是這個行業無情無義,而是這個行業的風險和殘酷,自從人類有了戲劇,由羅馬的露天半圓劇場,莎士比亞的戲班;由荷里活到香港的鑽石山五台山,有人的地方,如果有戲行,就定必有這種人,以及千古不移的這種遊戲。

偏偏在香港,教育制度不正常。過早被學校淘汰出去的,不一定是低智商,只是無從適應這個教育制度。從小生得美的小女孩,在小學裡已經萬千寵愛,許多小男生暗戀狂追,是否能專心讀書,研究如何考試,已經是一個問題。

讀書不成的男女,如果認為自己有才貌,香港一度非常龐大發達的影視娛樂帝國,版圖遍及星馬泰台,加上整個中國大陸。名成利就的一條捷徑,實在非常誘人。

身為女生,要讀書很辛苦才考得進港大醫學院,做到一名女醫生。苦學成功行醫又如何?一個女醫生,可以是事業強人,若看看四周,選偶無甚對象,有一天如果金城武來看急症,如果我是那個女醫生,忽喜得心如鹿撞,請她簽個名。身旁的女護士見到,心中會不覺輕嘆。

本來這是社會人性之常情。英國美國也一樣。但是香港不同,香港沒有一個社會福利網,香港社會的等級攀爬,特別嚴苛,而且爬不上去的,生活的物質,包括居住的環境,若不是山頂淺水灣,就是深水埗和馬頭圍,真是一爬天堂、一墜地獄。

加上中國人社會歷史上宮廷的結構:皇帝、皇后、太監、妃嬪、滿朝文武,同樣可以完全折射在一間電影公司和一個片場。由是之故,中國人的影視娛樂圈,生態之複雜、環境之凶險,比英美歐日,可以想像,都尤甚十倍。

若辦公室只有一個老闆十個八個夥計,倒還簡單。一間電影公司各層面部門掌控各種大小權力的,至少有幾百人。這幾百人每一個都與水銀燈下這個不相識的美少女發生直接的權力關係。也就是說,這個我素不相識的女明星,她將來會不會走紅,如何走紅,我有一份塑造她的權力。而我與她非親非故,她一成功,得到的報酬,與我的卑微所得,完全不平等。

但她一無所長,除了青春美貌,而我至少懂得寫劇本、攝影、打燈、化妝、剪接、沖茶水、開拍戲的汽車、做功夫特技危險動作的替身。

香港的年輕人,如果沒有背景,在中學參加了一個劇社,突然發現對戲劇發生激情,想以真正的興趣發展終身,讀書則 DSE 考試成績不第,看見有甚麼藝訓班,即想躍然一試。不錯,你獲得取錄了,從此你的命運改道,你拿著取錄信,回家擁抱母親,開心不能自已。媽咪也很想做星媽,對你的前途充滿一片憧憬。

但在這個時候,小妹妹你知不知道有許多人在暗中向你發笑,有的是冷笑,有的是淫笑。

一個你完全無法想像的世界正在等待你。如此處境,只能令我想起大陸剛剛改革開放時,許多香港商人以為深圳河以北,市場龐大,很天真地相信,對方有市場,我有管理技術;對方有現代化的需求,而我有資金,一切只要正常營運,只要我堅持在香港拼搏時的勤奮,做生意講毅力,加上誠信,我一定會成為百億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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